沈嘉柯:贾宝玉这个人



文/沈嘉柯

贾宝玉这人心口不一,他说“我看见女子就清爽,见了男子便觉得浊臭逼人“。那怎么看到秦钟、北静王、柳湘莲、蒋玉菡就不觉得臭了呢!无非是这些都是少年美男子。

若说见了女子就清爽,他的怡红院里,只有年轻女孩儿能帮他吹汤,而且还得是有点姿色的女孩。老婆子们是进不了内室的。尤其是那段名言:女孩儿未出嫁,是颗无价之宝珠;出了嫁,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,虽是颗珠子,却没有光彩宝色,是颗死珠了;再老了,更变得不是珠子,竟是鱼眼睛了。分明是一个人,怎么变出三样来?”


年轻女孩爱美讲感情,出嫁了就要过日子,关心柴米油盐酱醋茶,甚至还要盘算家计,一个家庭的财务状况,不能出得多,进得少。渐渐珍珠变成鱼眼睛。风花雪月吟诗作赋有人玩,挑水倒马桶烧饭洗衣服,也要有人做。


这事,贾宝玉当然是错的。他曾经天真的以为,这一大家子,短了谁也短不了他和林妹妹的。别人可以缺钱缺吃穿用度,他和林黛玉不可能缺少。殊不知覆巢之下,岂有完卵?家被抄了,林妹妹也死了,他要举家食粥酒常赊。

第二十八回里,贾宝玉跟林黛玉怄气,林黛玉一口一个“理他呢,过一会子就好了”,不搭理贾宝玉。

一转身,贾宝玉就被纨绔子弟冯紫英邀请去喝酒,作陪的有薛蟠,还有一群唱曲儿的小厮并唱小旦的蒋玉菡,锦香院的妓女云儿。

大家伙喝酒找乐子,妓女陪酒伴唱行酒令,贾宝玉唱了感人肺腑的一曲:“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,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,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,忘不了新愁与旧愁,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,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.展不开的眉头,捱不明的更漏呀!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,流不断的绿水悠悠。

但是这感动还没维持半个小时,酒喝多了,尿也多。贾宝玉出来解手,唱小旦的蒋玉菡也跟了出来。贾宝玉搭讪了两三句,就“紧紧的搭着他的手”,把自己的玉石扇坠送给了温柔妩媚的蒋玉菡。蒋玉菡是个唱戏的男孩子,当然是眉眼识趣,立刻把自己系裤子的汗巾送给贾宝玉。贾宝玉什么反应呢,小说用了四个字形容词——“喜不自禁”。

喜不自禁的贾宝玉赶紧把自己的裤带也送给了蒋玉菡。一来二去,交换了贴身的内衣裤带,算是交定了好基友。这段孽缘,后面还闹出大风波,导致贾宝玉屁股挨板子,差一点被打死。

重点是,刚刚跟林黛玉怄气,酒局还没结束,就勾搭了漂亮的男戏子。实在是风流散漫。

这事还没完,喝酒结束,贾宝玉快快活活回家了。贴身享受侍妾待遇的袭人发现,贾宝玉的裤带换掉了,而那条腰带,原本是她的。宝玉同学顺手就送给男戏子。

说一个人多情,总得放在心上,才叫情。扭头就忘了,漫不经心,只能叫滥情。当然了,这个时候的贾宝玉,还以为普天之下都爱他,还不懂得“识分定悟情缘”。

后来呢,袭人一觉睡醒,发现贾宝玉把那条跟蒋玉菡交换的大红汗巾子,又偷偷系到她的腰间。袭人也怄气啊,我本将心向明月,奈何明月普照大地众生,见了好看的人,就忘了之前的人。袭人忍了一段时间,就把那条从北静王到蒋玉函,再到贾宝玉,再到她身上的大红汗巾子,丢到空箱子里去,闲置了。

这么一条茜香国女国王的贡品,贾宝玉先前为之“喜不自禁”的信物,最终他“并未理论”。

这桩插曲,转瞬即逝。

因为马上又有事情来了,贾宝玉想瞧瞧薛宝钗手腕上的红麝串子,但是宝钗生的肌肤丰泽,褪不下来.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,不觉动了羡慕之心,暗暗想道:“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,或者还得摸一摸,偏生长在他身上。”正是恨没福得摸,忽然想起“金玉”一事来,再看看宝钗形容,只见脸若银盆,眼同水杏,唇不点而含丹,眉不画而横翠,比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,不觉又呆了。

所谓滥情,也就是贪心。贪多嚼不烂,少年贾宝玉的烦恼,基本上就是想照单全收。全天下的美貌绝色,都恨不得一亲芳泽。

我们可以看出一个共性,林黛玉是婀娜多姿的,袭人的特征是柔媚娇俏,蒋玉函也是妩媚温柔,形容薛宝钗,仍然是妩媚风流。

北静王自从第一次见面送手串,以后总在给贾宝玉礼物,交情好,才这样。比如那条大红汗巾子。这些细节藏在小说的侧面描写里。

宝玉小时候收到北静王所赠的鹡鸰香串,珍重的很,还特意取出来,转赠黛玉。结果黛玉说:“什么臭男人拿过的!我不要他。

贾宝玉不嫌北静王臭,林黛玉却嫌。但林黛玉却不嫌弃贾宝玉的东西。在林黛玉眼里,贾宝玉就属于清爽的男人。香啊臭啊什么的,说到底,还是看喜欢不喜欢那个人嘛!

总的说来,贾宝玉的审美口味非常专一,不分男女,他都喜欢“妩媚”的。按现在的心理学分类,会把他归在双性恋里面——偏柔弱的。好色之心,人皆有之。贾宝玉这个人,诚实、好色,但他温柔有情。就是这一点区别,让他跟禽兽不如的薛蟠区分开了。

 

秦钟死了以后,贾宝玉还惦记着坟墓被雨水冲掉,找人维修。柳湘莲远去,他也是要落泪,恋恋不舍。至于蒋玉函,后来还是得到了贾宝玉等人的资助。失去了晴雯,贾宝玉也要洒泪悼念。就连尤二姐尤三姐,他也客串过护花使者。


他曾经贪婪,博爱,但最终选定了极少数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,各人得各自的眼泪。这部小说,是一个贵族公子的心灵成长史,也是一个人的青春哀歌。懂得了专心,哀悼了逝去,就变成成年人了。


可惜贾宝玉没有顺利完成“成年”,他选择了出家做和尚去。这是文学最魅惑最迷人的部分,总是逃跑、出家、抗拒承担责任,一心去仰望天上的月亮。


好的成年人,是在见识过空乏虚无后,从天上回到大地,捡起便士,妥善安放收藏。这是比文学具有更高意义的生活学。支撑起日常生活,变成老头儿和老婆子。亿万个平庸寻常的人,和极少数异类,构成完整的人世间。


这世上唯有一件事能让我们两全其美,那就是读书。钱要赚,柴米油盐要操心,但我们自己不必经历抄家出家盛宴散尽大厦倾,只需要借助书中人物,吃饱喝足,闲来把玩一册,就能去看月亮,去体会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,去感受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缠绵悱恻,去警惕盛极必衰世事循环往复的大道规律。


 


简介   沈嘉柯:作家、文化评论家、学者。获影响力作家文学贡献奖。已出版《愿你从容地生活》(清华大学出版社)《沈嘉柯精选集(三卷本)》(人民东方出版传媒)《最美古诗词:人生是一场雅集》(江苏文艺出版社)等60多部各类作品,畅销百万册。湖北作协委员、湖北青联委员、湖北法学会会员。于《人民日报》《光明日报》《检察日报》《中国文化报》《社会科学报》《解放日报》《南方周末》《新京报》《杂文选刊》《万象》《环球邮报(加拿大)》《先驱报(新西兰)》《侨报(美国)》《青年文学》《南方文学》等各大报刊发表数百万字杂文散文、学术随笔、文艺评论等。部分作品翻译为英文、尼泊尔文字。央视新闻、学习强国、共产党员等众多新媒体转载文章。中国之声、《中国青年》杂志、《青年文学家》杂志等专访报道。公众号:ishenjiake